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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目中,赵本山最好的小品

2021-2-12 13:00 热度: 24 责编:一朵梨花压海棠

作者:张佳玮(来自豆瓣

赵本山有诸多杰出的小品,各有可圈可点之处。

白云黑土算个系列,卖拐算一个系列。越到后期,他的自由度越高:《功夫》、《不差钱》、《捐款》、《同桌的你》,都已经带团队上了。

最圆润的,大概是《昨天今天明天》。从头到尾没有刻意的包袱,而自然出彩,醇厚的境界。

但最优秀的作品,我觉得,是《拜年》。

在黑土和卖拐之前,赵本山经常演这样,乍看朴实有点蔫,自己有点小主意的形象。

总以一副看似朴实的形象出现,掀翻范伟扮的那些故作斯文装模作样的角色。

——《牛大叔提干》里讽刺范伟扯淡,《三鞭子》讽刺范伟狐假虎威,《红高粱模特队》里更对范师傅喝出“劳动者是最美的人——吃穿都没了,你还臭美啥?”

但《拜年》却是大大不同。

这个故事里,甚至没有出现真正的反派,范伟尤其是个近乎完美的角色。

矛盾从哪儿来呢?

开场,俩人上台。

高秀敏快,赵本山慢。高秀敏催,赵本山蔫。听高秀敏催他快点,赵半山委屈地:“我还会飞呀?”

高秀敏急吼吼:“你咋不知道着急捏?”

——一下子,性格就出来了。

高秀敏言简意赅,介绍了概况:“咱家的鱼塘快到期了,乡长小舅子要承包。”

赵本山还是蔫:“你既然到期了,说也没用!”

高秀敏:“再争取争取呗!”

赵本山说自己用语言沟通,好有一比:四句顺口溜就出来了:“大马猴穿旗袍根本看不出美……”

高秀敏不满:“一整这没用的你一套一套的!”

到此为止,开场不到一分钟。真是个绝佳开头。

背景铺叙好,人物性格出来,俩人之间一急一蔫一快一慢的性格对比,出来了。

来到范乡长门前,高秀敏敲门,范伟来应门,怕见领导的赵本山,立刻蹲下了。

之后忽然一起身,还吓了范伟一跳。

上来就一串口误:“高大毛愣是我姑爷……不是,我是他爹的老丈人……”

高秀敏是大大咧咧不见外,跟范乡长套磁:“你还得管他叫老姑父呢!”

赵本山抢着给范乡长鞠躬:“老姑父过年好!”

从此开始的模式,就是高秀敏负责语言沟通说好听的,赵本山蔫了吧唧补一句:出包袱,同时不停渲染这一点:赵本山是真怕跟领导说话,讨好之词都对不上,净出笑话:

比如给高秀敏补台,“咔嚓一个炸雷,范乡长诞生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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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借高秀敏之口,说范乡长的政绩,似乎确是个办实事的。

妙在赵本山每次补刀,都神来之笔,临了那句“还给寡妇挑过水哪”,让范伟僵住。

之后给范乡长戴高帽,范乡长自谦都是小事,于是高赵赶紧给他补吹大事:

“大事一年干老了!回归、治水、召开、访美……这也不是他干的呀!”

这和之后白云黑土那著名的“改革春风吹满地,中国人民真争气”异曲同工,顺便就把一年大事给概括了。

为了把这话圆过去,终于出了经典的“是啊你一发神经我们都干疯了!”

这段的高潮,是高秀敏的吉祥话:

“给您拜个早年,祝您年年健康,岁岁平安,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接赵本山那句:“永远活在我们心中!”

至此,高强捧、赵蔫夸的格局,到了顶峰。

这段的一个潜在妙处:进门前,高秀敏是火急火燎,赵本山是蔫了吧唧;进门后,高秀敏却也拐弯抹角了,就是不敢说实的。

她当然也急,所以这急,就一直积蓄着呢。

范伟耐不住了,要求说实话。这段赵本山的表演细了:

“你小舅子对你影响不好,他有点仗势……吭哧吭哧吭哧……不好说!”

——为啥不好说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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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本山不敢直接说,只好绕个弯,描述事实:

“那天上俺们家去啦,说老高婆子老蔫吧在吗?给我整俩王八!”

“喝酒一斤多,那话就没处听;说正在跟俄罗斯谈判,打算买艘航空母舰;让我们快倒出鱼塘来,他好抓紧时间训练!”

寥寥数语,小舅子形象出来了。

妙在这里还体现了,赵本山的确说的是实话。因为进门后,他怕见领导,一直没敢报名;这时原话照搬,都忘了暴露的可能;范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句“老蔫巴”。

范伟:“您老是养鱼大王赵老蔫吧?”

赵本山吓得又说错话了:“正是敝下!”

“您一进门我就认出你来了!”

赵本山吓得缩到高秀敏身后:

“妈呀乡长把我认出来了!”

——为什么赵本山那么怕被乡长认出来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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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作精华来了。

范伟说,他下来了。

高秀敏呆住:“下来啦?”

范伟:“下来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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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秀敏回身,跟赵本山一个极细的唇语:“下来了。”

此前蔫着的赵本山,猛然腰直气壮:

“哎妈,下来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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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前铺垫了那么久,赵本山如何怕领导,如何蔫巴,如何用力过猛拍马拍不到点上,如何缩在高秀敏身后,如何听见被认出来了就害怕……

都是为了这一瞬间,听见“下来啦”,欻,腰杆直了。

精彩绝伦。

形势倒转,高赵坐下,招呼范伟给倒水。还大大咧咧:

“有烟没?”“我不抽烟。”

赵本山不蔫了,敢说话了,与先前判若两人。问得也直白,神来之笔的一句:

“因为啥呀?腐败啦?”

这时高赵的态度越张扬,问话越大胆,跟先前的对比越明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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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高秀敏口中,下来了的范乡长急速变成了三胖子。高秀敏进门前铺垫的急脾气,这时显出来了。

显然此前她耐着性子拐弯抹角戴高帽,心里也急;这时看三胖子不肯直说,于是说了戳心窝子的一句:

“当乡长当这么多年搂够了,临下台之前把小舅子安排明白了,得罪人的事让下届领导说,不是我说你三胖子,像你这样的领导干部,把你撸下来算对了!”

——我们后来也知道了,范伟不是这样的人;但这句话,打中了多少人呢?

先前蔫了吧唧的憨厚赵,这时变成了三胖子的维护人:

“既然这大侄已经从乡长变成三胖子了,咱就别照头再给一棒子了!”——“老姑父陪你沟通沟通!”

赵本山上炕了。

面对范乡长,蹲着,缩着,躲着。

面对三胖子,站直、坐下翘二郎腿、上炕。

井然有序,条理分明。

赵本山上炕时,第一只鞋子搁炕头,特意敲出了一声,很有生活——冬天走地,是得磕鞋子;同时也强调了鞋子这个道具,后面有用。

高秀敏这时候显出直率的一面来,拉着赵本山要走;赵本山蔫了半天,这时抖擞起来了:

“我让你……撒手!美呀?还管不了你了你…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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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乎赵本山先念高秀敏:“啥好事都一家的,地球非得围你转,你是太阳啊?”回头酒是真喝开了,跟范伟吹嘘:

“我这一年五六万呢!——你咳嗽也是五六万呢!”

这里可以理解为赵本山确实喝上头了,露出憨直朴实的本色。

——但我另一位长辈说,赵本山这里还不是馋口酒喝。

高秀敏是看范乡长已经下来了,没戏了,人走茶凉,翻了脸;赵本山却是性格善良,觉得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,不必闹翻;也许还指望乡里乡亲,将来鱼塘真被小舅子承包了,也能有个合作的可能。所以他之前处处给三胖子留余地,也是如此。当然,毕竟是养鱼大王,也多少带点成就感的意思:看他说到养鱼饲料、劳动成果,眉飞色舞,是个劳动人民本色。

接着是作品真正的高潮。

赵本山酒酣耳热,替范伟接电话,还让他干杯,范伟推辞,“我喝不了急酒……”

赵本山则肆无忌惮地:“不干了!养鱼了!……找范县长报到?你找县长你往乡长家打电话你跟我扯那没用的……他要找范县长报到!”

“是找我的!”

哐当,赵本山炕上摔下来了。

这一摔,和先前“下来啦”的直腰,是本作最精妙的两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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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赵本山痛心疾首,一连串语言艺术,朝高秀敏喷发:

“完了完了产房传喜讯人家升了……耗子给猫当三陪你挣钱不要命了!!……”

赶紧再自我检讨,胆战心惊:

“我是不是上炕了?我是不是喝酒了?(你还吃人家菜呢!)……这可咋整啊!”

范伟再请他们进屋时,俩人不停往后缩:

“我们不包了,我们真不包了,我们这就回去把窝棚拆了把王八捞起来挨个放血……”

终于逼范伟说出真相:早就定了让他们继续承包。

行,喜剧结尾。

范伟这个好干部的形象,塑造得很细很周到,真正是个完人。

高秀敏也说了,本乡本土起来的;一声炸雷选出来的;引进粮食项目啥的干了许多实事,“还给寡妇挑过水!”

加上“我不抽烟”,“我喝不了急酒”,平时习惯挺好。

如此一个理想化的形象,才能让这个故事的情节圆起来,以及,才能让这个故事能顺顺当当地上台。

——类似于之前的《三鞭子》,跋扈的秘书范伟,也得配个好领导。

小时候我心思单纯,看这作时,只觉得范伟这形象真好,觉得高和赵这形象就有点憨憨的;以为这作品就是朴实蔫吧的赵和急性子的高,误会了形象完美的范,才引出一串笑料。

以前有些评论,非说赵的表演丑化农民,大概也就抱着跟我小时候类似的简单想法吧?只看表面,没往细了想。

年纪渐长,明白了卓别林的表演,不是为了丑化普通小市民;回头一想,才理解了。

《拜年》夸了高大全的范伟,但也不是为了嘲讽赵老蔫和老高婆子。

确切说,这个小品的妙处,全在赵本山见乡长之前的蔫躲缩。

在“下来啦”之后的直腰坐下上炕。

在听见“范县长”之后的摔炕、自责“上炕喝酒吃菜”,痛心疾首地“挣钱不要命了”和胆战心惊的“我们真不包了……”

面对范伟这么好的一个角色,依然有如此的态度变化,才是这小品最有趣的地方。

《武林外传》里后来有一集:

燕小六的七舅姥爷,一见燕小六戴着捕快官帽,就扑通下跪;看燕小六摘了官帽,就起身对他摆出了长辈架势。

——这其实是个简化版的《拜年》。

这里重要的不再是范伟或燕小六,而是他们的身份引发的态度变化。

所以《拜年》这样的作品,以后也很难有了。过去了,就是过去了。

临了,借聊《拜年》这个由头,给大家拜个年。

新年快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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